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椭圆地秋感

在我的东南故乡,秋是夹在夏冬两个时令之间的季节。我对于四季准确时令的记忆始于于2016年,那时纸媒还盛行,每天必从锈迹斑斑的信箱中抽出一沓报纸。龟湖老家的信箱挂壁,总是由一半亮不亮的白炽灯照拂。偶尔假期出门旅游,数种报纸壅塞信箱中,一经弹出,纷飞若雪。带着一堆报纸,我小步登上八层台阶,已而面颊通赤,怀疑自己现在究竟处于什么季节?这是我从报纸当中得到的经验。今天还未吃过「东北大板」,自冰箱挑选一草莓味的食用。空调怎么还没开?!我以为,凉和冰蓝色之间必有巧妙的联系。这不仅仅是因为幼儿园的简笔画中习于把冰块表现为蓝色,更是因为在如此湿热瘴暑之中,龟湖老家空调的液晶屏一经打开便呈现剔透明澈的冰蓝,上有亮白的数字。空调的气必有人所看不见的色泽。在冰蓝的感召之下,放射出无边湿气、热气、瘴气、暑气,不合秋宜的老天,面目新拭。人们都把九月、十月称作秋天,从前的我却坚决否认这一点。这是报纸所告诉我的。扑到地上,以求更冰的境界(「不要趴在地上!」)。摊开报纸,白纸黑字宣言着:气象台……出伏……我市夏季……5-10月……」。以上就是我对温州市夏季的认知:一年有六个月处于夏季之中。

一年有六个月处于夏季之中,说明黄河流域先民的二十四节气对于我等古时「南蛮之地」来说自是不管用。主持稿曰:「金秋十月」,念至此处,甚有羞赧之意,三十五度的天气,如何能被称为金秋呢?「立秋」大概是不太可能有秋出现;到了「立冬」,仍需穿短袖;无论是「小雪」还是「大雪」,和「雪」的干系都不是很大。一条条夹着湿意的冷气刮过眉宇,磨过皮囊,这大概就是东南沿海所有的冬天。东南之冬,肇始于十一月中,消散于三月初。继而东风争涌,未盈两月,夏潮举事。于是周而复始。以上是我对东南沿海所有的季节变化规律的主观臆断式的总结。

十年前,三年前,乃至几个月前,我不会想到,竟真有机会参与北京的秋天。

「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故都的秋》甫一载入课本,便形塑一代代学子对于京华秋色的神往。当如火如荼的军训在九月初结束,我已迫不及待大步迈向各处,迈向各处。

未尝有过真切秋感,便难以具体描摹「秋」的形态。它总是含在某种更广大的质地里面。它被广大的天埋起来,旋即一点一点剥落。四境遍布高树,穿行在其间的西风,把余绿催成明黄、催成焦红。延河路(原名明德街)行道两旁种植了一种我未曾见过的灌木,奔早八的路途上,我猛地一下发现它大面积枯老作橘黄状,显得十分委屈;及至深秋,又转为铜红,倒有一种「洗尽铅华不著妆,一般真色自生香」的古典贵气。

它含在广大的质地里面,我不能信笔描摹,否则真是有辱斯秋,愧对造化。「立冬」节气的到来,催化了我记秋的冲动。我小时候听说过一部声名大噪的纪录片《地球脉动》,其实无论是什么生物,有没有人伦意义上的觉知,大概都是通过一种内生的、绵绵不绝的、有时候会失控的「动感」来自我驱动。正如这个周末,我屡屡挪移自己的位置,去读书、去睡觉、去喝饮料,都感到身体欠爽。于是,我奔出一切楼栋,跑到了温度个位数的阳光底下。

澄海楼前面的这块空地实在是一窥秋天质地的最佳场所。北大曾有一片风雷激荡的「三角地」,通过观察这个区域的形制,我决定作一个拙劣的模仿,命名为「椭圆地」。可惜,即使是温暖的时候,也鲜有人来此驻留。国庆的阳光善良、温厚,彼时我端居寝室,觉得甚是晦暗,怎么可以辜负如此晴光?于是拆开新到的《女儿红》,跑到了椭圆地里来。黄绿色的草地里筑起了一只猫巢,一只大白猫(很遗憾,我对校园里猫的名字知之甚少)从中涌出,也欲同晒太阳。自那天以后,我或坐或行,时时眷顾椭圆地。西风夺走了转蓬,久之又把无数无名氏的杂草磨得七歪八斜。昨夜,那个并不存在的暴雪夜,枫叶对狂雨发动阻击战。等到白昼的时刻,砖石地上、蓬草坡头、未经打理的泥洼里,都是枫的指爪。枕在砖地头的,伴着冰雨水把地面蚀出印痕;枕在坡头的,笑靥爽朗,「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身心紧扣,水乳交融,征服青绿的大地,化作枫泥,护佑下一个秋天。留在树上的则颇具竹的风骨,其枝纤长,直立于寒天之中,透过升起的巨日生长出层层叠叠的金衣。我谓枫叶有筋骨,无论何种风吹来,他们都是略略摆手,似是而非地挂在枝头。此外椭圆地里还有稍低矮一些的红枫,叶色涨红,威而不猛。于是高低错落,亮叶迭生,蓬勃成秋。

今年,我领略过的真实的「金秋」由三种不同的树联袂献上:白蜡、枫、银杏。银杏走过后总是生出一种怪味,且在南方见得较多,并不使我意外。白蜡树我却没有怎么见过。十月中走进奥林匹克公园北园,本欲一观花展,却被白蜡树先吸引了眼球。彼时互联网赏秋潮流还没扑来,后来我知道园子里另一棵白蜡树被称作「奥森神树」,这一棵白蜡树没能得到自己的名字。它静静地站在一湾静流前,迎向登门的游客。我凝神于它硕大的枝干中,揣度他作为一棵树卓异的神情,它不扎堆在漫天的金林里,又与周围沉默的常青树构成一幅和谐的图画。我凝神于它浑圆的形态,整个人竟淡泊宁静起来,通常情况下那是月光给予我的感觉。

我又知道秋不仅是高低错落之树展现姿态的时刻,它也可以是芳菲满目的时刻,往昔,我不会意识到秋天会生出如此多的花卉。先是北海公园万佛楼前繁生的硫华菊,方寸之间铺锦叠绣。在「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之后,你当受到史铁生《秋天的怀念》的感召,来到这里(即使这不是同一种菊花)。硫华菊丛中橘晖漫洒,每一株都是造化凝结的琥珀。蜜光融融、夕照熔金,故日庭院的脚下自能升起一道暖霭。秋天的花就是如此,不追求争奇斗艳,总是密密地携手。大概在一个转冷季节里,这样的方式最能教会我们何为生命。奥森北园里也是一片锦雾,乱子草的胭脂雾,一庭花气,粉者蒸霞,皓者凝霜……最不能忘的是永定河畔,风过连阡接陌的花梢,透过层层香阵,我窥见永久流淌着的,滋养着一切花与树,孕育了一切朱颜的河流。它从遥远的山中走来,轻柔地碾过河中礁石,碎雪随波明灭。待到夜中,必定是流银漫川吧。

古汴梁有一「金明池」,「金明」二字最能够形容秋声四起的盛况。这个季节足够明亮,人可以用各种各样的形态去参与其中。譬如我看见的秋天的中山公园,就是此种颜色。赶在大风吹散之前去看一看中山公园的必要性不遑多言。我从金鱼胡同地铁站向西行进,一路上涌现出十年前我在北京旅游时看到的小贩(只不过现在不是发放错漏百出的地铁线路图,而是转做「古装街拍」行业)、涌现出羊汤的香气;巍峨的东华门昭示着游人已临皇城地界。乌鸟的影自如地从游人头顶擦过,护城河映出庄重的红墙绿柳,各色鸽子聚集在午门前圈画出的「鸽界」……又有一群鸽子率队通向中山公园门头檐上,好似乱缀的瓦当。以上就足够眼花缭乱了。

明朗的、流动的金树,不多不少地夹着夏绿的生涩,老秋的铜色。在它的环抱之下,你可以游离于人群去拾一袋静美的秋叶;也可以随着人形的浪潮,随着四海网民去赶一次秋的大集。若互联网能让人有脱开屏幕赶集的冲动,纵使现场摩肩接踵,也算是对人眼球的一次解放。社稷坛前人头攒动,喧嚷不息,他们高举手机在做什么呢?中午一时,朱苑宫墙,衣影与碎金相乱;扇叶纷起于空,枝叶交叠成廊。最喜日光透叶,伴以微风,漫染着、浮动着、游移着、摇漾着,光缕与叶影同辉,薄雾共绮光一色……由是天地共沸,作一城秋日之胜观。

渐渐地我又知道,寻北京之秋,有时不需专程探访。自然从不吝惜它的笔墨,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般地泼洒金质的颜料在各地各处。譬如中华世纪坛后,一大阵银杏列队开展交响曲演奏。譬如阜成路头,金翠纷披,婆娑如云,与两侧居民楼红瓦相映成趣,宛若道上不息川流的守护神。又如学校旁的城市绿心公园,落霞簇叠,满树交辉,铸成通天的辉煌之塔。

天空,在大多数情况下,什么都没有。江南丘陵里,万里无云亦有山;华北平原上,天就是天,天很大。总有云的卷舒,但那不妨碍青空给予我们纯正的无尽感。你会感觉到眼前的一切楼宇再高也不过是狐假虎威,你会感觉到「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这句话完全是无稽之谈。旷野的尽头总有各式各样的地形。天没有尽头。古人曰:春曰苍天,夏曰昊天,秋曰旻天,冬曰上天。古人观察天体的运行,感通情思,标识其中存在着的伟大的时间,而后四季流转,万物生杀,冷暖在每一个时刻显示出它特定的征象,我们遂用「天」指称那个至高无上的自然的流变着的存在。只有在毫无遮拦的天之下,我们才能极目万里,略微感受到一点深藏于这恢弘无际之中的奥秘。

写到这里,三小时有余,寒气磨得我指关节发红。气象学说,这是「冷空气」的降临。降,实际上就是秋的精神,古今中外都是。西人把秋天称作Fall,中国古人要「旻」(悯)天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而刘梦得有云:「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在秋天里,他看见生灵「排云上」,他自己也「试上高楼」。一切的白蜡、一切的金枫、一切的永定河的繁花和北海的菊花,都是在衰败中维系着绚烂。没有什么下降能阻止心魂的高扬。待明年立秋,我会如此说:你看秋落了下来,它沁入了人的衣襟,你将处于人群中而不觉得喘不过气来。当你走出每一座门台,你总能找到一处自己的角落,在那一角里,你将明亮,你将看向真正广大的秋天。

雁栖湖

轨道,吱吱哇哇。杂草猛于其间生,秋意勾来铁盘上列车员未倒尽的核桃渣。对座母子的水杯由天而坠!沿途的麦子老了,弓着腰。"妈,我这二维码票好使吗?"堆场里面罗列着日用的一切,装在箱子里的瓶装水、家具、报废的车。剥开鸡蛋和新的核桃,剥开裹在旅人心头的云。铁的铮鸣不继,扰扰的喧声在车厢里头继续散开。嘟囔着,藤蔓陷入已逝的疯狂;你携着不存在的双手跨越天桥,斜坡径直卧在树里。

我观看着你,就像观看一座隐没的山村。冥迷板滞的雾色里,千重林地迎来送往自然的宾客。许是因为难以触及的缘故,到访的人不如预想中的多。商业的蛮力,廉价的喇叭,怯懦地逃避;徒步者和骑行者怀抱着一片净地。

世界不轻易刮跑故物,时间愿在山色里停滞不前。秋的脆里有春的翠。砰啪,一笔溅落。枫的神转移到了山荆子上,繁生若年关灯节,预示秋宴融融。山有桥松,隰有游龙。脚底下,水系杂生着一切,簇集着经冬的红蓼。溪虚云傍花。他们守着边际地在一切近岸或是水中扎根,枕着淤泥舒展绮靡的色泽;又是那么羸弱,任万面风掠过他们苇样的身肢。你摒弃了人造的姹紫嫣红,拥抱了野的翠意葱茏。渠未枯,大道上奔涌着无名的巨流;我偏好那野草和洽的一角;闪的,散的,星星似睁着的光点,那一股------一股微小却不凡的清流。周遭染作翡色,我只能远远的观,你的源在我目光所点不到的深谷。顺着翡色流的方向,水草依依,秀、柔,绵延至无限的锦幛画壁里。

风推啊,无止息的清波,渐渐的来去,划过湖心成为蹙舒无定的纹,让它永不像家乡的老人一样老去。两三划,桨板凌空超过风浪无阻的波心。你还吮吸着我们被隐没的暴风。某一个日光万里远的下午,山鸣谷应!风起水涌!簌簌地落过乌云的那列车的沉泣,在万境的雷动中不值一提。坝似悬崖,一脚跨去却觉坡已不能再缓。漫石而过,汝姿渐青。诗人质疑自己的话语一文不值的时候,你倾听。落帽醉山月,空歌怀友生。

我自一片城霾里走来,本意不是从你里面问询什么生命的答案。在四面车水壅塞的地方,哪怕一缕来自远地的风都让人心旷神怡,哪怕只有一秒。我执意周旋,企图以破竹的气力伐出通天的奇路;又在闲暇的时日,为着一遍遍销毁着暗沉和落寞,甘愿磨损我的腿骨,

万象纷呈的惊动和奇幻万年一遇,破碎而明洁的浮光却日日重现。分叉无穷的十字街头,驱人向前的曦轮已不再灼热。不具名的神灵收尽了星辰的灿烂,头顶余光的浪子又是否该被称为英雄?

你名曰雁栖湖,而人之所以不得见一只飞雁,所以未听到一声雁鸣,是因秋后要迎来凛冬。当时时意图归返成为了不可企及的梦,我犹在光明的小道里,我识得你的老槐树。

金台路

黄金台有二,故燕昭王所为乐、郭筑而礼之者,其圣迹皆在定兴。今都城亦有二,是为后人所筑......都城黄金台,出朝阳门循濠而南,至东南角,岿然一土阜也。日薄崦嵫,茫茫落落,吊古之土,登斯台者,辄低睠顾,有千秋灵气之想。京师八景有曰"金台夕照",即此。
(《长安客话》)

时人多不悦通州,以为其地僻若郊区,不如县城繁华云云,往返城中更以一个半小时起计。当列车走出线路密织的市中,走出青翠、宝蓝、桃红的交相合唱,只剩下金土色的单音符续续地响着了。十里堡、青年路、一线迈向北关,五河相逢,流水送远,大地镌上一脉容人向南望的灵秀。

诗歌总是风风火火缠缠绵绵,那金土色的单音符里呼吸着的,却不常是这么想象。贴纸、跑马灯、电子信息屏,一载换了一载,我们的神情的公约数确是年年也不会变的。驶出金台路后,冗长的无交响的、只有吱吱厉鸣的区段,总令人踮起脚来张望是否有座位。倘使首善之区的东极真如一县城,那列车必不是今日的熙攘;随着地图铺开,那不可见的地上的平房和高房里群居着列车里的人。奔向的某个门牌地址,似星星繁华的,像秋夕渐趋萧疏的,绿意抗拒退去的森林。在土金色的方寸铁壁里面,昏沉的气韵盖过了生动的气息。

而今我揣度着一切的上演:

你西装革履,额面上泛着劳累的油光,却努力不令人觉得腻;手夹着公文包,还有一包装新潮的长盒月饼,丹桂、明月、玉兔,设色亮堂;嘴上带着某种微笑。

你是一家几口里的某一口,三姐妹里的长姐。母亲已老去,唇上泛起皮,她小心翼翼的扯着嘴上的皮;旁边座位不知什么时候空出一个,小妹和对面的二姐目光游动着。母亲和对面的父亲目光游动着,说着北方的乡音。

你的麻袋糙了,伸出几条塑条若针,手上的黄瘢痕裂开来好像一道笑。

你是一件天蓝夹着白的衬衫,柔顺明洁。你的伴侣陷入无声的哭泣。你为TA洁面、净手,把它裹在你的震耳欲聋的心胸跳动之中,招致了旁边一位小妹讪讪着躲闪的笑眼,即使这样你也没有停止,后来你们携着手走下去,进地铁时的望过的同一片天已经向晚沉过去了。

你是穿着粉裙子的上班族,当你上列车的时候已经没有位置了;站着,手拴着金土色的把手,你睡去......然后前面不知什么时候空出了一个座位。你面前的小妹偷看了你一眼,趁睡眼惺忪,她向远处与你年龄相仿的女孩招手;直到她们共同的长姐坐下来,小妹又偷看了你一眼,又讪讪作笑。

你想起自己的小时候。忽然你到站了,于是走下车。

那个西装革履的你也寻找到了位置,手上的月亮盒子没把稳险些飞出去。位子的栏杆,是土金色;后面注以大字"爱心座位"。你不由得看到车厢前头的人。工友的工装上布了些水泥点,夹杂着些汗腥,没等你留意它已经携着它的一切在视野里不见。

年轻的你带着有线耳机打着游戏,差点忘了时间。依依约约你的耳机里响起某站到了,甩不开一手的精彩纷呈,只好在犹疑中低头摸着路闯到车厢外面去。

这一切的揣度都要从金台路开始说起,当金土色的六号线失去换乘,依理而言人流应随着终点的渐进而越发稀疏。我们应松口气而不用尽数在人的密裹里呼吸了。方出城的列车人人群立仿似钢筋水泥的缩影,一具具高高矮矮的筋骨血肉曾几何时撑起了钢筋水泥也撑起了平房瓦房。那怎能是荒郊呢;那是睡城,是某个你在潮汐里的一艘自己的船。脱开你种种华彩的梦里摹写的远景,总有那么一天,人将在睡城春眠不觉晓。日夜你循着某种节律进出,每一个你呼出的丝线糅合作一团密密麻麻成为令人窒息的二氧化碳;看遍了如晦的人潮,如今你总该歇歇脚。

一切揣度刚好结束的时候东夏园到了,我酣眠的潞源已涉河而来向我投诸怀抱。北面我未见过的河流依稀还在分潮。待我归返那都心的琼树宝池,每一个你层层叠叠而上,直到金台路以后的多色交响里前呼后拥密不透风。乃至斯台之下者,辄低睠顾------到时我便顾不得遥想你的生平,而向浪漫主义的魅惑里寻一抹千秋灵气之想了。

南国的城市

八月,夏渐已过峰。素以为南国是常湿常热的地界,而深巷上空的夜又令暑气溃退。市镇,星散在粤海前的平野上。它们不及北地的苍老,无有江南的雅秀,却仿似我的家乡。我们这一代人,或已错失了家乡惊天动地的良机,要如何读懂它的历史?于是我深潜,潜入遗存的水泥墙间、潜入发锈的道路里,潜入油绿的枝叶里去。南国的街市,略让我越过时间,寻访春潮里涌动着的城市们的原型。

宽窄相宜的马路,十万摩托军争抢前赴,耀武扬威的车反倒退居其次。居民楼年近半百,玻璃掺了与我家乡有异的矿物而化身酒绿。所谓绿净春深好染衣,绿玻璃也染起周遭的物事来:遮阳的油布色若石青,窗棂外的铁栏杂锈作水绿,与绿璃一道峻立,化为工业文明的青绿山水。偶有蓝黄等色穿梭期间,大胜当今廉价的缤纷景观。年轻些的细高墙柱撑起硕大而年轻些的群楼,于电瓶摩托乃至私家车而言都过高了,我以为那是关乎未来的玄想。喧阗里的楼宇尽是九十年代之造,神似故乡旧城旧景;屡拆屡建却不如整全地保留遗产。新树老树里升起一段太阳雨,灿金折跃,泼空而下,试以镜头捕捉,雨却遁入空境,雨却自如爽朗,涌向十字路口的怀抱。嘉树清圆,衣润费烟;旧绿新绿,一道溅溅。

城中村连绵着,一入深巷即隐天蔽日,空有杂电缆好似铁鸢留下的航迹。净水,污水,一并流贯在墙尾,任几面风也吹不去。没有新式划一门牌或是假意的仿洋门牌遮盖,光阴在街店始建时便悄然休止,豆红色的锦砖上镌或挂着繁体的名称:小卖部、食杂店、专营店,浸满尘渍的卷帘紧锁,不知店主人今在何方。少许开着的店内,蒲扇缓摇,茶工整地等待着,食肆蒸动郁郁的甘雾。

南国的食物是有清趣的,兼具海的生动和平野的务实。只可惜我对海鲜不感冒,注定错失无数鲜味。桌窜乱蝇,风扇鼓动凉意。卤水锅咸而不浊,深泛异香。腐乳鸡翅暗敷新红,味略清淡。牛肉方杀,落入滚水,出汁厚实,不记其部位,唯记丰味非虚;老则劲柴,缓则酥润;油者嫩糯,丸者弹牙;充齿漫颊,腔喉奇畅。粿条如河,通顺于碗快嘴三地之间,拌沙茶几许,极白化作浓酱色,一气而下。访猪脚饭店,肥瘦丰呈,脂醇肉烂,油滑粒正,店小二奉一辣椒壶,更增奇绝。

食前食后竟归何处?此刻天洗净蓝,理当向海驱驰。海滨路视野极广,右手即是滩涂,滩外便是南海。天光不雨,万顷幽湛,海潮默然。一阵阵浪涛改易了南国城市里多少的遗事,万年难易的只有浪涛前休止的碣石。凤凰木烙出一道橘光,明晃晃迷人心眼。远望山岛,扑面的浩气淡然而行,行向韩江湘桥,行向龙湖梅溪。韩山头,韩昌黎望城又是千年。在香火里,它见证过城的勃兴、躁动、失落和止息。港前跳动着的渔货已陈列在堤石之上,鸥鸟的子孙麇聚在杂礁上集议,潮把壁上螺揉出雪的痕迹。

湖

受一种水边生灵共性的驱使,我在不远万里乘坐一个半小时地铁进城的会面之后偶遇北海公园。夏之后,秋未至,季节较为尴尬。业已六点,网络上盛传的硫华菊园子闭门谢客。北海之夜也无甚可观。倒是长天泼出霞色,抚慰了一下怯怯寻水之我。出于通州校区之"海"仍处于兴建中,我暂不知道下一次得观大型水域的具体时点。

又不得不回到我所谓不愿粉饰的南湖台里去,今年高中新挂牌"南湖校区"一名,竟与我思路暗合。只是众人默默感慨南湖校区基础设施如何如何优先("当年我们哪有这条件?"),蛋挞却告诉我一点也不适合观赏风景!通文观之,我尤其得意此句:

它漂浮着在这无边暗海中游泳者的的挣扎,谅解过行人上下求索时的彷徨,疑问过如雀儿一般飞翔着的亢奋,也抚摸止息停滞者片刻的失语和沉痛;它倾听得了笑,但遗憾的是,填满夜湖的似乎总是某种难以言明的泪水。而每一个回归夜湖的归南之客,却似乎又都摆脱诗人式的凄怆,他们无一例外的惊赞于这夜的沉寂,或许这令他们短暂遗忘夜湖之外的种种滔天大浪。

大抵所谓"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当前制度下的高中学习某种意义上是集体性的苦痛,但较之真正的苦难实际上还是有一定距离。只能当作戏言看了)就是从这里来的。暑期,抖音一音乐爆火:"你怎么舍得让我的泪流向海?(《泪海》)"又颇与这种情景有所交集了。多少观者的泪水汇成了南湖的墨色。我向来以为南湖具有一种吸食人泪水的能力。哪怕是默默抽泣,无声无息,水面也徐徐上涨,洗洗刷刷,告诉你不必为之自悲。是湖的泪浇灌了茵茵花草,是湖的泪返照出所谓飞鸟自由。湖在这里,这里是野地;湖的泪在这里,这野地便具有了所谓救赎的意味。

一度引我魂牵梦萦的湖泊则是杭州西湖了,我成为其狂热的追随者而迫不及待观遍其一切春夏秋冬光景。"雪巘古梅,何逊烟堤高柳;夜月空明,何逊朝花绰约;雨色涳濛,何逊晴光滟潋。深情领略,是在解人。"22年的夏天我发掘了《西湖梦寻》这本奇书,兴致勃勃写入初中作文(见于《我在西湖泛舟》);25年的春天我才有幸领略一角五光十色的西湖春意(见于《孤山的春景》),整个高中阶段我竟没有一次将这样好的句子写进论述文里去------或许这也是免于对西湖的亵渎吧!

老浙大巷里,风尘密合着;沿着不熟悉的巷道,我和环卫车互相让路、致意、笑着离开。天是被良夜匀过的暗蓝色。高楼上有一面钟,似月庄严地驻守在道旁。月下的空气,宁和而略浮起些纤尘。亮绿衣的工人,扫地声簌簌,空中流走着他们的歌谣;电瓶车疾驰着,皮座上拴着卷边的蛇皮袋,"抖音"架在把手上;一根烟,夹着一曲哨,穿着一袭只有在凌晨才可以歇息的黄衣衫,在庆春路上。此时的大路上疏通着从江塘湖海迎来送往的八面风,省城通衢之磅礴可以见得:车流的暂歇把大路还给了这些声音和风。我的耳中也播放着音乐,愈加激烈的合成器和琴声里,我的单车跺得越来越快了。

西湖是有召唤的,此处的召唤是那种CALLING的含义。它是一种不明不白的感受,有一种声音在半空悬吊着,在梦里激荡着,醒来却发现耳旁空空。庆春路,意气风发。巧妙地,我当时探索Lorde的Melodrama一专,而恰好Track 1是Green Light------果然,在那个仲春的凌晨五点,一切灯光也都化成了绿色。用我的脚踏板紧紧地咬死单曲的节拍,人就是春潮是旋律的具象,春天的人成为一撇一捺站在天地里而浮动自如的那个大写之人。见到湖之时则是自然交响起来的时刻,反而不再必要去赘言了。

骑车是很爽快的活动,即使我至今没有骑行长时段,一切只是为了通勤而已。八月的金陵武定门,我习得了骑车的技艺,心存感念。如今我在通州,在各种庞大教学楼之间穿梭自如,都是拜骑车所赐,否则定将缓慢挪动如猪;辅之以满头大汗,更加如牛如马,好不痛快。

如今也是八月辞别九月之头,通州的夜已凉透,该是北风卷地的针织衫季节。正是在去年的这样的季节,我沉潜于乱流之中,全然忘记世界的道理,所幸结果是好的;我漠视了所有的东西,譬如我漠视了非法的情事消息,漠视了吃食物的限度,不胜枚举。反观今年,世界的道理好像要展开了。见一匿名同龄人长抒不满、害怕,我颇觉得与我初入南湖之心相通。我不愿记起那个湖,可那南湖烙了一道印在我的心口。今天它没有作痛,而是在我直视一切怨怼时都有一种洗尽铅华的姿态------愿我这句话没有说早。似乎包裹我所谓制度环节的缺陷,不过是南湖旧事的放大版,那只能见怪不怪了吧。

不花一点时间,我暂时见不到任何湖了。南湖初始的时候,我自觉被包裹在窒息的白气里不由自主的浮动没有落脚点;在西湖的浪漫想象里我窥见色彩;南湖终了的时候我终于回到地面。终得北来,我还在骑行,但没有湖。我在雾满的森林,它是如此的迷人。

我渴求极光与哀婉的章文,
我愿看紫藤漫过我赤裸的足跟,
因我已多年未移步,
而我愿你在此处,一分一秒都真。
一朵红玫自冰封的冻土升腾,
无人围观,亦无人传讯。
而我浸浴于崖畔的水池,
伴我劫难般的爱,与无量的悲痕。
带我去湖畔吧,诗人们长眠的故津,
我不属于此间,吾爱,你亦非此间之人。
温德米尔的山巅,恰似泣泪的绝境,
我将启程,却须携我的灵神------
不,不可无你,我的一生。

"the lakes" by Taylor Swift